小说 | 观火

栏目:有声 来源:云南汽车网 时间:2019-05-29

写在前面:

老实讲,我没想过消失大半年再回来的时候会发的是篇小说,我其实不太擅长讲故事,散文写多了就很容易把事情说散了,所以确实需要一些建议。

我闭门造车了很久,从写小说开始的时候就没怎么听过别人的建议,可能也是因为我骨子里就是个不听劝、吃不饱饭也要嘴硬的人。第一年“新概念”获奖的时候我其实都不知道是我的哪篇小说得了奖,也不知道它最后差的那么一点是差在了哪儿,这个事情年少轻狂又气盛的时候觉得不是个多大的事情,现在就觉得有些遗憾了。在跟阅文签的两本长篇上我都表现了不太好的持续性,因为我真的是个没有提纲、也不擅长按提纲写的作者,写着写着忽快忽慢就乱了套,推倒重来的次数多得吓人,所以我也不能保证,这个故事眼下的就是终版。我很想能拿出来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想听听我的朋友——你们是怎么看这群人身上发生的这些事的,所以这个故事我会简陋地更在这里。

我很遗憾这个故事里没有我,因为我还不是一个像他们一样那么酷的人,我爱他们,希望你们也能喜欢他们的故事。


青隹 2019.1.11



她系着一条火红的围巾,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眉眼里还有一点怯懦和躲闪,缩着下巴。此后许多年分分合合,我们之间哪怕再也没有往日情分可言,我不能也不再提起她,旁人问起来,我心安理得地说:并不熟识——即便这样,我也依然记得那样的她,有她在身边的那段时间被一种仪式感的光环笼罩,美得像一场神坛下最庸俗的、流干了血的微末死亡,她在这样的场景里对着那些无可奈何的事冷着脸温柔地说:你来吧,我还有点怕,但是你来吧。那一天之后的慕宇,灵魂里有神来值守,或许换一个不高级的讲法:她的皮囊像一个休息室,里头终于来往了我高攀不起的一群人,他们带来冗杂又短暂的气息,她因此而变得复杂多变、难以揣摩,皮囊上随心所欲的笑容对她来讲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她用灵魂表达的悲哀来说如同蚍蜉撼树。她不再是我的爱人,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空洞,高级点说,她成了人世间满眼悲悯的使者。


(一)


“跟李经理的项目组开过电话会之后为您看着方便,我在项目评估报告之前还附了一份提纲。不知道今天叫我过来是有什么想特别了解的?哪里不清楚吗?”那人语气平缓礼貌,没有突出强调的地方,连轻扬的疑问尾音都恰到好处地透着那么一股子装腔作势、礼貌有余的“professional”。其实行业有行业的语言习惯,里面那些细微末节的语音语调、一颦一笑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不算什么内行的门道,就像那位精英先生两只安安静静握在一起的手能平白叫慕宇看出来不耐烦。慕宇斜倚着窗台,由着那位精英先生间或礼貌性地打量她一眼试探。

莫奕声的手搁在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上,笑说:“小李他们说温总长得精神,报告书也写得很好看。倒不是还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想问,就是觉得毕竟不是个小数字,还是多见几次面,这样温总你也放心啊。”

精英先是笑,“那是自然。”又淡淡道:“根据调研结果,我们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慕宇好笑地看见莫奕声轻轻扬了一下眉毛,“慕宇,今儿个不像你啊,也不说话。”慕宇越过莫奕声的肩头望着幽幽蓝山看,看那些浮霭在还没完全降临的夜色里轻歌曼舞,看被山风扯得一缕缕的流岚徘徊在山麓之间,她眯着眼,“那边山脚底下我记得原来是有个游乐场的吧?”她抬手指了指,莫奕声瞟一眼,“都关了多少年了。这不那边蓝山森林公园拾掇好了,紧接着周围度假村跟别墅区就起来了,蓝山公寓刚刚交工,听说那块游乐场要重新招投标了,起拍价可是不低。”莫奕声望着慕宇,眼珠子动了动。

慕宇笑说:“不都说傍着坟场能发横财吗,蓝山公寓的房价现在可是满蓝城数得上的,您要是真有心,倒不如去看看那块地。”脚下二环车堵得像是一棵被放倒的圣诞树,彩灯拥挤地点缀在枝杈里,“温总说是吧?”

“慕小姐有兴趣?”慕宇听这话觉得好笑,望住精英要说什么,余光里莫奕声摇头,慕宇恍然觉得有些跑题,听莫奕声说:“缓缓吧,地产现在是个什么火坑你还拉着我往里跳。”慕宇点了个头,“那就回头说吧。温总的这个提案很有意思。”她一双腿裹着薄薄的丝袜,冷得膝盖都打个弯都僵硬得尴尬。她转身把那张隔在莫奕声和那位姓温的投资经理中间的椅子拉出来,轮子卡在一处地毯微微凹陷的地方,那位精英伸手帮忙扯了一下,她抬头正要笑着感谢——精英白衬衣的袖口露出一点点表带,啊,是块豪利时的Big Crown呀。精英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关节白皙,中指上有一只白金指环——是很普通的款式,戒圈里面暗暗嵌了颗小钻的那种,是只婚戒呢。慕宇轻轻笑,买得起这样的表,这戒指是怎么回事?小气?感情失和吗?“叫我说什么啊?”她很诚恳,“如果今天要拿出来一个决定,那我可能真的帮不上什么,莫叔。”莫奕声把那个文件夹递了过来,“你看看。趁着温总在,有问题我们也能当面聊聊清楚,你们时间都金贵的要命。”莫奕声打了个呵欠。

慕宇接过夹子没翻开,她看了一眼精英,弓着腰笑着把夹子丢回了桌子上。“这不是个小数字。”她重复了一遍,“温总,WOUR千里迢迢、漂洋过海地来把这么大的一个馅儿饼送到华生嘴边上,图什么啊?归国华侨援助家乡地方经济发展不成?”莫奕声跟着笑了一声。

“整合资源。”那人平板的语调答得很流畅,“我们手上有NT百分之八的股份,就下一季度的市场分析和计划销售数字来看,我们一致认为NT需要与一个像华生这样的本土食品公司合作,不论是从产品研发、市场份额还是资金流转上来看,这都是互利互惠的事。这一点我在报告里有详细说明。”精英抬眼见慕宇盯着他,补充道:“我们漂洋过海……跟华生这样的厂子合作就不用再开荒了,你们有历史有口碑有市场认可,这对我们有好处。”

慕宇靠在椅背上点头,盯着地毯上的那个小小的凹坑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轻轻绷住了下巴,精英没出声,清了一下嗓子。慕宇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小动作又似乎并不多,精英总是不大想承认自己没看出来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精英有一种在旷野上跟她四目相对的感觉,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躲在暗处猎食的鬣狗,可远远隔着月光分辨,似乎她也不是什么良善的羚羊白兔,她一再试探,他在等一个不算是盲目的出击时间。她声音很轻,有时候都盖不过隔着门板的咖啡机卡住胶囊的声音,“NT两年前收下陈记,那是一桩不太出名的案子。因为差距大嘛,陈记看起来就像是涓流入海,不声不响的。”慕宇笑着眯了眯眼,“那个时候,我记得是WOUR刚刚介入NT的时候,不知道温总那时候有没有参与草拟那个项目计划?”精英有个很小的习惯,他跟人说话一定要盯着对方脸面上的某个部件儿看,也许是为了以示尊重,也许只是习惯在对方脸上找那些掩饰起来的想法。今天不知怎么,他忍不住始终盯着慕宇的一副耳坠子看,左右一对各镶着六颗很小的钻石,是三四年前圣诞限量的款式,Yvonne那年圣诞之后似乎总在他耳边抱怨后悔没有买下来,所以价钱有零有整,精英居然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戴着,不知道是不是个礼物。精英点头道:“报告里我也有提到这次整合。”

“温总怎么看那次收购?”她撑在一侧扶手上,不大明显地向他侧着身子,眼睛眯着看桌上的那个文件夹。

精英有些犹豫,握着扶手挺了挺腰,把目光投向慕宇的脸看,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她自己应该也深知道这一点,所以花了很多功夫描摹那个眼角细细飞扬的形状,让它们现在稍稍一眯都不显得刻薄反而媚眼如丝。精英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就松开了,笑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慕宇看着,以为他是想回避这个问题。报告里说的都是些经验之谈,提到陈记也无非是想表明他们在本土做过类似的成功先例,精英能感觉到慕宇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正要说什么,慕宇装着不大礼貌地打断了,他虚晃地笑了一下,叫她继续。

“温总的报告自然是不会有什么经不起推敲的问题。”她摇摇头,短发从肩上滑下来又被她很快地抿回耳朵后头,那对耳坠子在不太明朗的光底下也没有那么闪,只是一晃一晃的让人心里难受。“同行相轻是句老话了,现在叫禁止竞业,”她笑,“今天咱们不该在这儿碰面。这个案子是温总的,我不插手。”莫奕声的助理进来添水,精英没说话,慕宇偏头看着窗外在想这个年轻的姑娘名字很好记,叫余姚,永远一副不施粉黛的白净模样,牛仔裤,圆领毛衣,扎个光溜溜的高马尾。莫奕声挥了挥手,余姚还是问了一句,“莫总,要订餐厅吗?”莫奕声两手交错兜着后脑,望着那傻丫头摇了摇头,余姚又道:“边吃边谈一样的,大家都忙了一下午了,我……”慕宇叹着气笑出了声。

“你先下班吧。”莫奕声这话是笑着说的。慕宇其实不知道怎么评价莫奕声这个人,她跟棋棋初中就是同学,从一个晚辈的角度看自己朋友的爸爸,莫奕声只是一个在那些棋棋送给慕宇的蛋糕、可乐、小玩具背后长得跟一个小猪储蓄罐无异的和蔼叔叔。似乎也是近几年莫奕声透过棋棋叫慕宇来给一些“建议”的时候开始,这个小猪储蓄罐绕过棋棋来到了慕宇的眼前她才开始觉得别扭。初中的时候莫奕声开着那辆旧奔驰来学校接棋棋,他笑着说:“小宇好哇?”那时候不叛逆的棋棋还没有那么天不怕地不怕,还会为了体育期末考试的八百米跑忧心,莫奕声会一边大声笑一边大声说:“是吗?不及格可怎么办呢?”慕宇坐在后排抱着一杯热的桂圆红枣茶偏头看着那条林荫道上的银杏叶,很刻意地用一种安静乖巧反衬着棋棋的任性娇气,那时候她还不懂,她计较的东西本就与她和棋棋无关,她也不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那种快要哭出声来的委屈其实有多么可悲。

从小作坊到食品厂,等慕宇读了大学,华生终于有了网店和电话客服、办公室终于从明城的园区搬进了蓝城二环上的写字楼,百十来号员工谁都要正正经经叫莫奕声一声莫总的时候,他却好像突然没办法面对自己,就像他不停地拉扯身上秋冬新款的衬衣外头那件枣红色的旧格纹毛衣一样,他的那些由自我怀疑跟妥协引发的局促场面让慕宇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算是得体。慕宇也说不清楚是因为自己渐渐开始明白人生本就无意义,还是莫奕声年轻时的野心随着时光飞逝全都衰老成了纯粹的欲望,莫奕声接连两年,每年过年会给慕宇封很厚的红包,她原封放在棋棋面前,开玩笑说:“你爸给我这么多钱你妈知不知道?”其实她的心里是有点难过的,只是这种高高在上、过于圣母的悲悯她从没有跟人说过。她看着莫奕声,他的脸色其实说不上是不是好看,会议室灯没开全,他有些背光,花白的头发和皱纹都看不清,她很努力地看也看不出来莫奕声脸上是不是和当年那辆林荫道上的旧奔驰后排捧着桂圆红枣茶的小女孩有一样可怜又可悲的表情。

慕宇接过余姚手里的壶自己加了一杯咖啡,也难得笑得很温柔,她自己很清楚,男人看女人的温柔和女孩看女人的温柔大多数时候完全是两码事,“两句话,我说完就走了。今天过节,温总也要陪太太,不好强留的。莫总都放人了,有约会就去吧。”那助理遮掩不了尴尬也没什么感激,看都没看慕宇一眼,“哦”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街上的路灯就在那么一刹那全部打开,慕宇不由得去看四周围灿烂的玻璃墙,嘴里要说的话都忘了,张着嘴端着杯子,傻里傻气的。习惯了,她自己都说不准这样的傻气到底有几分是刻意做给精英看的,但是那红红绿绿的圣诞彩灯和巨幕广告墙一块儿跳跃的时候,她是真的觉得好看的,就好像这座城市被街道、建筑框出来的立方的空间里全都塞满了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一点让人觉得寂寞的余地都没有。她不出声,精英不由抬头看她出神,她的侧脸好看,表情惊讶,都刚刚好——他看着她四根手指捏着那个滚烫的咖啡杯的上缘,实在是没憋住笑。她回神似的看他一眼,精英终于知道该怎么比喻她。灯火辉煌的城市和高唱赞歌的节日,她就是混迹在里面滥竽充数的、丑陋的、哑巴的、独来独往的斑。

“有钱不赚是傻子,我看您也是多余操心。何况这笔钱由WOUR在中间牵线,怎么花——”她眯着眼睛抿了口咖啡,偷偷从杯沿上看了一眼精英,“温总是专家呀。华生对这个机会这笔钱没有迫切的需要,温总是专业的,想必换个立场很容易就能理解您现在的谨慎,您不必不好意思把话说直接了。我说白了,在NT跟华生之间搭桥,受益的乍一看的确是揪着龙尾巴上天的华生。”她笑着顿了一下,“华生的家底儿摆在桌面上,叫我们看着到底是基础扎实还是尾大不掉——这是个仁者见仁的事情,”她看了一眼那个被丢在桌子上的文件夹,“所以这上头做的文章说服不了我。至于陈记的事情……我要再想想。”她把杯子换了个手,有一点遗憾道:“温先生,我姓白,白慕宇。”

精英轻轻叹了口气。活到三十岁他没面过试,这事儿说出去像是个笑话。一路读书说不上是天赋异禀还是用功刻苦,他保送到了研究生都顺风顺水,两次实践也不过是导师顺手就拉他进了项目。说白了,精英不擅长自我推销这一点他从不承认却有清醒认识。他从手边的公文包侧袋里抽出来名片夹,“温呇。”比他想的简单许多,慕宇接过来那张白色的小卡片和半杯咖啡一起放在了桌子上。

莫奕声笑得没什么遮掩,“不论是这个事儿还是温总这个人,”莫奕声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我都是很放心的。今天叫慕宇过来其实为的是我家祖宗。那丫头多少天没回家了,她妈给她打电话也不接,”莫奕声笑了一下,“你回头问问她钱还够不够花,我看指望她那个小破酒吧挣钱才是天方夜谭。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也搞不懂。”他耸了耸肩膀。

“回头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我约了人,看外头堵车堵得厉害,得早点走了。”慕宇拎起大衣和包包,莫奕声伸了个懒腰,“你不急的话替我送送温总,他没开车。”慕宇愣了一下,回神笑起来,“干嘛啊,我有约会的。”说着看精英,“我去思文馆吃饭,”她指着窗外,“可能有点堵。你去哪里?

精英起身,大衣搭在左手上,“北街的思文馆吗?我就住那附近,那就麻烦白小姐了。”

慕宇愣了一下,“啊?哦,没关系。”

“今天太冷了。”精英按了电梯,大衣搭在左手臂弯里,他低头看了眼表又把大衣拎在手里。

慕宇笑着点头,“下雪就好了。”她对面跟他站在电梯门的两侧完全无话可说,只好把手机摸出来,看了眼时间又丢回口袋里。似乎是余光里看到精英在看她,她低着头笑说:“车库里冷,温总把大衣穿好。”精英没说话,电梯门开了,慕宇先走了出去。她爬进自己的车里,发动了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十根手指拢在出风口边缘,再搓一搓自己的腿,往复了一阵,直到手心里的膝盖终于又像是自己的了,她调小了暖风,精英坐在副驾驶上,大衣顺着左臂搭在腿上,“你穿这么少。”

慕宇眯着眼睛笑:“有约会嘛。不像你这么好福气啊,有家有室的,不用悦己者容。”精英没接话。脚背从完全失去知觉到缓慢恢复过来中间有那么一小段麻痹,慕宇踩着油门没轻重,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出去,差点在地库挡杆前头没刹住车。慕宇有些尴尬,坐直了腰抱着方向盘问:“听歌吗?”

精英看着窗外林立高楼中间像是的老宅子的天井似的蓝城一中的操场有些走神,隔了两秒才回神,“好。”

半首歌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始唱:“秋风无情,为什么吹落了丹枫?青春尚在,为什么会褪了残红?啊人生本是梦……”精英愣了一下。慕宇调小了音乐叹着气,“我总是梦想等我四十岁的时候也能是一个这样风情万种的单身女人。”

精英垂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笑了一下,“白小姐指风情万种还是单身女人?”

“只有单身女人才能风情万种啊温总,”她偏着头看他一眼,笑着说,“你不喜欢我吧?”

精英拿不准这话什么意思,皱着眉很短地斟酌了一下,“不是,我不大擅长应付白小姐说的那种风情万种的女人。”他原本笑着平视着前车的后挡风玻璃,说到这儿他偏头仓促看她一眼,笑得有些慌慌张张的,“我有点紧张,失礼了你要原谅。”

“温总这样的男人呢,是谈不上被不被原谅的。你这句话讲得就不怎么心诚,”慕宇转头看了精英一眼笑说,“应付女人要心诚才能灵。”她降下来一点点玻璃,外头共鸣的发动机声和渗透进来的寒风在车里温暖的氛围上造成了一种皲裂。从辅路拐上高架,背对着蓝山的方向马路曲曲折折,三四层累积的高架桥上密密麻麻全是车,看着颇有种无尽无头的感觉。精英闻着慕宇的香水在冷风里变得格外清晰,自己也清楚要抓住了这一点暧昧借题发挥才行,他偏头看着窗外刻意不想看慕宇被他招惹得回头,“诚意,请你吃饭算不算诚意?”

慕宇轻轻笑,笑得没什么波澜,“温总对我的诚意和对这笔生意的诚意是两码事呀,”她打着转向,几乎是贴着旁边那车的后视镜换了个车道,她右手摸索出来一个烟盒,手指拨开了抖出来一支烟咬着,“温总,我不看你的项目计划、不把话说透是因为我不是华生的人,而且坦白说,我不是很感兴趣这种脏事儿。”她笑得很坦然,“我这话你听着难听吗?我一直很好奇WOUR到底是不是能认识到他们做的事儿脏?”她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自顾自结了个尾,“所以说你对这笔生意有多少诚意我其实不大在意。”慕宇一面用空闲的右手在一堆杂物的储物盒里摸打火机一面又道:“而你对我有多少诚意,我其实也没那么在意。”精英望着窗外笑,“你这么说我倒是不知道该轻松一些还是失望一些了。”

慕宇点上那支烟,“温总啊,”她踩稳了刹车,轻轻地叹息,那口烟雾弥漫开来一直抵达到精英的耳朵尖儿上。精英回头看她笑眼迷离,嘴角的口红蹭开了一点点红晕,她枕在颈枕上歪头跟他说,“有些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一回事,但你把我当瞎子傻子可就是另一回事啊。这件事我有人情在里头,温总给我个面子,改天我请您吃饭。”她眨眨眼,精英总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腿上的大衣,那只夹着烟的手就垂在扶手上。

精英用右手揉了揉眼睛,“白小姐还年轻,不用急着结婚。后半辈子盯着一个人看的确是个不太风情万种的事。”

慕宇笑,没怎么过脑子,“温总不喜欢自己太太?”她把那支烟恋恋不舍又狠狠抽了一口,整支按熄在烟灰盒里。

“两回事。”精英笑,慕宇也跟着淡淡地笑。

后半程大家都识趣没多说什么,吃食、天气、蓝城拥堵的交通,无非都是些打发尴尬的寒暄。直到下车,精英的大衣还是搭在左手臂弯里遮住了小半个身子,慕宇道了别又放下玻璃跟他眯着眼笑,“温总别感冒了。”

他没当回事,“下次还会在华生看见白小姐吗?”

慕宇了然笑道:“您不想看见我我肯定就不去了,只要温总答应帮忙,我回头请您吃饭。”

精英笑着转了半个身子,挥了挥手,慕宇升上了玻璃,拨通了莫奕声的电话。

“怎么样?”莫奕声听起来有些紧张,又似乎在笑一样。

“莫叔,”慕宇想着怎么开口,“温呇应该会重新考量这个融资方案,您还是要想清楚了。陈记的事情……”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莫奕声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你怎么现在讲话越来越神神道道了。”

慕宇又点了一支烟,话说得很慢,“陈记的事情我之前专门留意过,现在WOUR出面融资,在NT跟华生中间搭桥看起来应该就只是如法炮制而已。”她顿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裙子上,“NT初来乍到需要市场不假,但他们想在多少时间内拿到多大的市场?野心两个字不是说随便分一杯羹就可以满足的,这可能跟WOUR的介入有很大关系。他们想踩着陈记和华生挤进一南一北两块饱和市场、再用替罪羊转移烂账……这是最简单快速、一举两得的办法。”她掸掉了烟灰,“说好听点叫断尾求生,难听的就是过河拆桥。过三年,华生就是下个陈记。”慕宇知道自己的话说轻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怕吓着了莫奕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慕宇觉得莫奕声可能一个人一直坐在刚才的会议室里等她的这个电话。“当然,我只是提出一种不太乐观的假设,您不……”

“所以这不是件好事?”莫奕声道。

慕宇笑,“跟NT这样行业里世界前几的公司合作,同时还有投行愿意出这么一大笔钱保驾护航,这当然是件好事。但您看看今天这个精英的样子,别说诚意,连人气儿都没有,您有多大把握?”慕宇咬着烟把车倒进车位里。

“你有把握吗?跟这位精英?”

慕宇远远看见那辆虎头虎脑的黑色大奔驰开进停车场,笑着讲,“我想想吧。”她掐了烟,从储物盒里摸出来一瓶柚子味儿的清新剂猛喷了两下,解了安全带伸手去后排拿自己的包和外套,还没等坐回来车门就被人拉开了。

温苏伦倚着车身,“几支啊?这么心虚?”

“温总还敢管我的闲事了?”她眯眼凑上去要吻他的嘴角,温苏伦站着没动倒是一点不迁就,慕宇装着费力去凑,趁机一把推开跳下车跑出去两步远,回头笑得就是一个恶作剧的小孩子。温苏伦替她关上车门,“你幼不幼稚啊白经理?”慕宇伸手掐他的腰,“叫白总!”温苏伦躲了一下,“恭喜白总升职,今天你买单请客。”

慕宇也觉得自己虚伪,但又不怎么觉得这是做错了什么事。她偷偷看一眼温苏伦的侧脸,没逻辑地想:“他的眼角已经起皱纹了。他难道是什么良善之辈?他怎么会叫她觉得这么好看?”那时候认识他是在一个劳什子论坛上,慕宇是充数的嘉宾,温苏伦是充数的发言人。几百号人塞满了三环上一家五星酒店最大的会议场地,一上午没什么劲地装模作样,人手一份早春新鲜热乎的政府报告画了个无形的圈子,他们在这个圈子里做市场情况讨论,满嘴都是官腔或者官腔注疏,说白了,自己都闹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下午开场一个钟头,主持人刚刚宣布茶歇,她坐在下头第二排不那么正中的位置上打着呵欠举手问他,做买卖这么多年,会不会时常觉得亏心?温苏伦名声在外,慕宇的确觉得他在上头说些什么市场秩序和行业模范的话忒道貌岸然了,再者,她以为这不过就是一句在座的心照不宣的挖苦而已,她本来没指望他搭理自己的。可他怎么说的?慕宇至今想着都会笑出声。

“愧疚吗?”他已经起身了,闻言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笑着的时候手里还在拧着一只古董钢笔的笔帽,弯腰按开了桌上的话筒,“我这个人其实时常愧疚啊,但应该是对前女友和暧昧对象更多一些吧?毕竟对着在座这样两眼精光的,”他瘪着嘴摇头,“像愧疚这种脆弱的情绪实在是要好好酝酿才行。”

慕宇压着温苏伦的肩膀踮脚凑上去吻他的眼角,“生日快乐,温老师。”

在整整三年前——他们俩这段算不得正经恋爱关系的关系开始之前,慕宇早就跟他达成了默契——他们之间绝口不提任何工作上的事。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共识那么轻松地早早达成了,慕宇才能满心欢喜、全情投入地沉溺在这段近乎于“早恋”一样单纯的男女关系里做一个懂事又爱撒娇撒痴的小女孩,大家彼此地耍流氓。她知道,背叛的人是自己、捅破窗户纸的恶人只能自己来做,这比被背叛远让她难过。而这一天早晚都会来,她拿不准的只是温苏伦是不是能及时做好这种心理准备。

圣诞不圣诞的其实没什么分别,思文馆这个位置本身就是需要预定的,有分别的是今天是温苏伦的生日。温苏伦没什么特别地说:“恭喜发财啊。”那经理说:“您就别拿我开心了。”慕宇反应过来,他们是旧相识。她低头自己拢好大衣,不大动声色地站远了一步。

果然,那经理说:“今儿您跟小先生都没回去过节老爷子没发脾气?”

温苏伦嗤笑:“有什么好发脾气的,他的儿孙不是个个儿都像我大哥那样能等着娶天潢贵胄的遗孤的,总得自己想办法混口饭吃啊。”慕宇其实漫无目的又装着被吸引了注意力似的看着停车场上的车,心里忽然意识到,三年了,她这是头一次听到他提起家人。那经理笑了一声,“白小姐,圣诞快乐。”慕宇回头,笑着冲那经理点点头,“圣诞快乐呀。”她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一下温苏伦,“我在想要不要换掉这辆沃尔沃买那个呢——”

温苏伦顺着看了一眼,“缺钱?”

慕宇笑着剜他一眼,“叫你提提建议!怎么说得好像我花你钱似的。”

“你喜欢就换,我的钱不是钱?花就花呗。我没什么意见。”他语气的确是不在意的样子,一如往常类似的场景里那样没什么特别的温度,也一如既往叫慕宇觉得没劲。

经理瞧着很有眼色地插话道:“按白小姐的意思,留的一楼靠后院的座位,能看见中庭的灯光喷水池。您想要的那支草莓味的葡萄酒我提前买回来了,现在醒?”

慕宇冷得缩着脖子,“好呀,但要堵我的嘴得先开一瓶威士忌给我,算他账上,”她的下巴朝温苏伦努,“我要跟他AA。”她笑着说。

经理看也没看温苏伦的脸色,笑着说:“白小姐一向知道怎么刁难人才最叫人下不来台。”

“您可高估我、也低估他的脸皮了。”她笑得很开心,自顾自走在前头先上了台阶。

“今天的甜品算我的,保证配您的那支红酒刚刚好。”经理撑着门笑说。

温苏伦摇头笑了笑——那种扯着嘴角的笑总是让人觉得他很疲惫,“哪的话。”

三年,闹疯了的时候温苏伦总喜欢惹慕宇喊他一声温老师,虽然除了她没有人叫过他温老师,虽然关于他和慕宇之间这一切的起点,温苏伦其实什么都没教过慕宇。初心两个字,叫温苏伦是死也不会说的,连听一听都是个笑话。他左手抄在裤兜里,她的身上的香水跟那一点点水果香氛的味道混在一起不伦不类又挠得他心痒。他轻轻嗤笑,是啊,慕宇在寻常事情上拿捏人心可真是无师自通且天赋异禀。他跟在后头,看着慕宇的背影,她脱掉了那件墨绿色的中长大衣——她总是喜欢为了圣诞节买一些贵又尤其不实用的东西,比如这件四万多的在温苏伦看几乎是翠绿色的大衣,比如她耳朵上那副当初有价无市的耳环。温苏伦乐意花这个钱不是千金买一笑,他奔波在机场高楼写字间里,见不到几个像她一样纯粹地期待着圣诞节的小孩子。这种单纯的由于节日和礼物带来的快乐让温苏伦莫名觉得自己柔软——他们这样的人花钱庆祝节日,也许只是为了犒劳自己还有一点点值得歌颂的柔软,这么说起来,圣诞是她的节日,她就是他的节日。哪怕是季节性的呢。

宽松的黑色毛衣恰恰好地掐着肩膀,窄窄的一段腰臀,颜色很深的红色的羊绒——温苏伦眯了眯眼,也许混了丝吧,走在灯光底下裙子的面料平滑,反着微微的光,只是那上头烟灰还没掸干净。黑色的丝袜包着小腿,平底鞋鞋口上一段精致好看的踝骨。好看吗?真的说不上,可就是说不清是哪里来的性感,是撸到了小臂的袖子吗?是手腕上突出的骨节吗?温苏伦一面摩挲着裤兜里那个小小、扁扁的绒面首饰盒,一面想:这大概是个能叫他想入魔也没个结果的问题。

温苏伦自诩在慕宇身边从来不是那个精明市侩的商人嘴脸,他用一种几乎是人格缺陷一样的方式溺爱她,他自己觉得,不问原因、不求结果,不上心、不在意,有求必应地对她好,这就是一种人格缺陷,而爱情正是这种缺陷导向的不会传染、药石罔救的狂犬病。有一段时间了,少说也有一两个月,在做很多决定、在很多报告书上签字之前,温苏伦突然会短短有那么两三秒的迟疑,在这短短一阵的迟疑里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来一张算不上太清晰的慕宇的脸,他对自己——除了“我喜欢她”以外,全都拿不出一个像从前那样清楚客观的看法了。然后温苏伦就去挑了这件首饰。可有时候见她总是盯着他的眼睛笑得像一只社会阅历不足的狐狸,他又有一种“不过如此”的想法,觉得慕宇还远不值得他一个费尽心机的反对意见,也许只是一时迷茫,她还算不得乱人心智。温苏伦有时候悲哀地想,不知道终于栽在一个被自己轻视的人手上会不会格外满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认命,可能要是知道,这个首饰盒也不可能在口袋里装了两个月、被手心里的汗渍污花了都没拿出来。

慕宇费尽心思搞到的不是瓶多贵的酒,那个刁钻的味道其实算不得多么上得了台面,温苏伦没掩饰自己满脸的“至于吗?”只是他笑得好看,慕宇也就懒得介意。她全心全意地看着服务生给她开酒,两只手轻轻揪着桌布的下缘,嘴上像个小女孩一样小声说:“我已经闻到那个甜甜的味道了。”温苏伦笑着翻手里的菜单张罗这顿晚饭,心道:是啊,草莓味阿尔卑斯的味道。服务生道:“是红莓白小姐。这块桌布也是新的,经理说您喜欢就送给您,当我们给的圣诞礼物。”慕宇笑着眨巴眼睛,“好啊。”墨绿色押暗金纹,绣的是很西式的图样,慕宇轻轻摸了一下,是手工的,“我得回个什么礼物的呀。”

服务生笑,“您太客气了,就是个形式,原本圣诞是要每桌送一瓶酒的,您要是不喜欢这块桌布我们就送酒给您,只要您喜欢,是一样的。”

慕宇笑,“那瓶酒我买了,放在这里下回开。”

服务生笑了笑,一点点酒倒进杯子里,温苏伦翻着菜单头也没抬朝慕宇递了个下巴,“听白先生的。”服务生把被子推到慕宇前面,慕宇很刻意地挺了个腰,啊,可真是好闻,那味道像一种莫名的香水,前调是奶油红莓,中调是玫瑰、麝香……葡萄和酒精,后调是松木,好像还有一点薄荷黑胡椒。她看一眼温苏伦,慕宇其实知道这酒只是个玩意儿,比不上他惯常买的,可她就是开心啊。温苏伦看了她一眼,让服务生倒上了酒,笑着点完了菜,“升职了就不会那么忙了,新年跟我一起度假吗?”

“你去哪里啊?”她端着那个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嘬,其实一点都不甜,那味道闻着很像草莓阿尔卑斯,但真的一点草莓味和甜味都没有。

“我看你。你要是跟我走咱们就选选,暖和点的地方或者冰岛?”

慕宇理所当然地讲:“我懒得费脑筋。”

“那你跟我走吗?”温苏伦左手搁在腿上攥紧了,没把首饰盒拿出来,连控制语气都前所未有地费了好大的劲。

慕宇闻言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想:行了吧白慕宇,撩拨而已嘛。她偏头看着窗外那个金光闪闪的喷水池,其实说金光闪闪太夸张了,只是小小的鹅卵石水泥池子,围了许多的黄色灯带而已,“我以为能听见什么圣诞歌曲的,不是个音乐水池吗?”

温苏伦深深吐了口气,抬起左手揉了揉脖颈,也偏头去看,“是吗?”

慕宇笑,“不大重要了,这样也挺好。”

温苏伦眼神不大有焦点,望着外头黑黑的篱笆丛里那个像是次元通道一样发着光的小水池,“嗯,挺好的。”

温苏伦隔天要回家,最快赶回法兰克福的那趟航班得从香港起飞,所以26号一早他把慕宇的脑袋从枕头里扒拉出来的时候他本身是想说点什么的,比如度假的事情,可她连眼睛都不肯睁开,他只好吻了她,穿上大衣自己走了。

慕宇翻了个身,闷在枕头里叹气。手机叮叮咚咚地弹消息,她知道,是因为夜间模式定时关闭了,七点了。慕宇裹着被子坐起来,用这栋高楼的固定视角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她想,其实温苏伦知道的,什么升职,她就是被流放的。阖庐最年轻的高级经理——都没有之一,就是最年轻的,白慕宇,今岁春,卒于高层战争,年八岁。慕宇不抱怨这件事其实真的不是因为面子,虽然温苏伦不提一多半是出于他们之间互不干涉的默契,剩下那一小半也是觉得她应该是在意这件事的,可慕宇真的不在意啊,这把剑悬的日子太久了,落下来是终于而已。她离开南省那天没跟周炎说,在公寓结清房租的时候前台跟她说,“您的租约没到期,中途退租的手续一定要租房人亲自在客户端确认才能开始办理,您方便的话可以联系周先生在我们的APP上替您点击一下确认就可以。”

慕宇没发脾气,眉毛都没皱一下,“一共有多少钱没结?”

“三个月的房租和服务费一共是四万八千块。”

她点开手机银行又退了出去,谁知道他卡号多少——慕宇支付宝转了四万八千块给周炎,备注上只写了三个字,“房退了”。慕宇没觉得自己属于这座城市,她念大学的时候认识周炎算是经人介绍的,他是她大学师兄的研究生师兄,七拐八拐的关系。周炎那会儿费了很大的心思37岁升了D,雇慕宇是为了做他的助理。慕宇觉得自己表现的不情愿可能有些实在过于明显才让周炎菜都没上就懒得应付了。诺大的包厢够二十个人一起蹦迪的,周岩坐主位,两只胳膊都搭在圈椅扶手上,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我在你的期望薪水上加一倍,这个钱我来出。是不是跟我做你自己想清楚了。

22岁的慕宇理所当然紧接着想的就是,有钱你了不起?周炎看了一眼跟慕宇对面坐着的她的师兄,脸色有些不大愉快,“先收起来你的清高动点脑子自己想,我现在是阖庐业务部最年轻的Director,难道花两倍价钱雇你来给我端茶倒水打杂吗?我老婆高干子女,但凡要是后院失火我也没今天,你不用想什么别有企图。我只是觉得出钱买回来的信任更牢靠一点。”他两只手交叉抬眼看了一眼天花板,“当然,如果有天有人出价更好,你跟我直说,这事儿上我不小气。”

总而言之,这份工作从她大学毕业做到今年夏天就是整八年,公司没人知道慕宇一直拿着双倍工资,也没人知道这个跟着周炎做了一年零两个月的助理之后就桥路各归的小丫头片子其实真的是周炎的人。

慕宇在温苏伦的套房里叫了早餐,打电话的时候万千嘱咐要三人份的滚烫的拿铁。“周炎的人”,她捧着漱口用的大号玻璃杯喝着热咖啡,想自己其实直到雷劈到头上了才对这四个字有点概念。助理那一年多的时间她忙于各种培训,跟着周炎出没在各家大小公司的会议室或者各家大小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里,她做的会议记录周炎一次没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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